2014年05月21日

身体里长着一株北方杨树

1
现在我就站在母亲的坟前,雪
掩盖了山川河流,一望无际地
渲染着一场旷远而阔大的
苍白与困惑。冷风无孔不入

我颤抖着手,拔去那些已经
干折的坟头衰草。像拔去母亲
饱经风霜的颗颗银丝,捏在手里
我听到了它们如骨断裂的脆响

跪下去,面对母亲双膝跪地
一根尖利的草茎划到了我的脸颊
“站着做人,做个堂堂正正的人”
崖上挂垂的冰凌如刀,胸窝刺疼               

2
树那么静,干净的天空下站着雪山
黄土高原的雪山,母亲的坟丘
坟丘长成的雪山。天堂里母亲微笑
是浮在雪山上的一片浩荡天光

我行走在雪山,一片苍茫
在洁雪铺展的煌煌纸笺上,身影
孤独如一条疑问句。此刻
我的身体里除了积雪,就是骨头

野风吹过来,黄昏的风
有着犀利的言辞。带着乌鸦呱呱啼吼的
神秘语言,自我的魂里飞起来
又扑楞楞地,瞪着惊恐的眼睛飞出去

3
母亲,躺在坟丘里的母亲
站成雪山的母亲。散射天光的母亲
我不能向你发出任何叩问,夕阳
落坠暮晚,是一口喷向大地的血

月光惨白。惨白地失语
多像即将撒手人寰赶赴天堂的
母亲的脸。寥星遥远
是开在天幕的一朵朵明灭诡谲的花

窗灯亮起来。光影落寞凄索
失去了慈详和温存的母亲的窗户
无论如何,让我找不到清晰的归路
踩过一个个歪斜的雪印,脚步踉跄

4
在听到第一声犬吠之后,耀眼的光
温暖如阳的淡黄色的光撞出了门
从头到脚瀑在我身上,醍醐灌顶
雪和世界一同被关在外面,还有星月

“明天还有暴风雪呵,别走……”
二叔满脸皱纹,晶亮如灯的眼睛
让我读到了凉薄人世的怜惜与温暖
和一切善良的物事,闪烁的灿烂生命

我打开门。让雪映进来风吹进来
我渴望劲风万里,大雪如银
我知道:有一棵风姿挺拔的北方杨树
长在我的身体和一望无际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