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05月21日

在梭罗墓前

这个新英格兰小镇

有着春天的加长版

整个世界静悄悄

沉睡谷公墓里的人们在沉睡

太阳加大了油门

这世上最亮的灯盏

也无法照进墓穴

天空蓝得虚无

云仿佛从中世纪壁画里复制

树阴、草地、花丛都安居着灵魂

坡度起伏得和缓优美

似乎死亡也可以充满感恩

背面的小山坡

梭罗和他的朋友在另一世界

依然可以相遇

离霍桑五米,离奥尔科特二十米

离爱默生五十米

一簇开黄花的白屈菜引领我

来到一块极小极简的白石碑前

仅16开本杂志大小

竖插进平地

只比旁边散落的松果高出如许

它有十九世纪的表情

时光的斑驳和渍迹

使之看上去像一本发霉的旧书

省掉一切文字,只刻:Henry

拱出地表的硕大树根

接触过那坚定之躯

透过土壤倾听过耳语

这里埋着一位哈佛毕业生

和他的肺病

这里埋着一位大自然的亲兄弟

采浆果远足队队长

和他又大又深的蓝眼睛

他写诗,写散文,写不服从的文章

批判哮喘的火车

讥讽砍树的斧头永远砍不下云朵

他教书,制作铅笔,造玻璃纸

又担忧四肢生锈而迅速逃离

最终他做成了

睡莲、龙胆花、白桦、酢浆草的秘书

东鸫鸟、斑鸠、狐狸、松鼠、鲈鱼的经纪人

他为这片土地加上圈点和批注

为一条河流立传

他栽树,搭篱笆,盖木屋,种豆子

并打算一辈子都用来种豆子

他工作一天,休息六天

从离群索居和清贫里赊出自由

仰望写满真理的银河,给田野没完没了写情书 

用强健双脚向大地表达敬意

他有过一次非典型恋爱,一次疑似恋爱

终生未婚

他过最简单的生活

直到把它过成了哲学

他44岁辞世,前半生简洁有力

后半生干脆省略

整整一个晌午,我找寻他的墓

仿佛找寻他的另一座小木屋

这最后居所

跟鼹鼠洞穴一样隐蔽而卑微

容纳他的倔强和孤独

我站在这个美国人的墓前

用汉语背诵了

《瓦尔登湖》中的一段

来自诗人徐迟的译本

我站在这个美国人的墓前

内心充满歉疚

这个终生热爱独处的人,躲到坟墓里

也没能躲开我的造访

我站在这个美国人的墓前

喉咙里涌动元音和辅音

一双皮鞋从中国一直穿过来

沾着孔子家乡的尘埃